| 半个世纪来最严重的干旱依然笼罩着琼州大地。母亲河南渡江袒露出大面积的河床,“宝岛明珠”松涛水库接近死库容。
带着渴望,一群由外地专家和海南本土队员组成的调查队,从5月10日到6月3日,在重要水源林地鹦哥岭进行了25天的探访,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山和什么样的树,给了海岛潺潺的溪流与滔滔的江河。
鹦哥岭大面积山林的完好保存,让人惊叹,在岁月长河中,鹦哥岭不知何故,竟然躲过了人类无情野蛮的掠夺,让今人在庆幸之余,更感保护之责重。
相对于海南其它的奇山峻岭,我们对鹦哥岭的认识还太少。如果从前是因为不了解鹦哥岭,而没“来得及”破坏它,那么今天,我们要为更好地保护它而走近它。

从鹦哥岭主峰望去,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地跨白沙、琼中、五指山和乐东4个市县的鹦哥岭省级自然保护区,面积76万亩。这里特有的高山台地现象,和华南地区最大面积连片的、唯一未被商业开采的原始热带雨林,孕育出了海南的第一和第二大河流———南渡江和昌化江,并对海南最大水库松涛水库的储水量起到关键作用。2003年鹦哥岭拟建省级保护区时,调查队得出结论说,鹦哥岭自然保护区每年向松涛水库提供占其入库总量约70%的水源。
从五指山市番阳镇布伦村进入鹦哥岭的南乐山,攀登近一个小时,到海拔500多米处,回首,远处的昌化江如巨蟒盘旋。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使昌化江折射出一片白光。层叠的山岭阻隔,让人看不到“巨蟒”从哪里逶迤而来,又将奔往何处。小小城镇隐约可见,静静的接受着这江水的滋养。
南乐山与马或岭,构成了此次鹦哥岭考察中已发现的3个高海拔台地中的一个。从布伦村上到南乐山的第一个山岭,有1000多米的海拔差,登山的路非常陡峭。山道中间还有流水冲出的深槽,踏进去有小腿深,深槽断层处,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败叶,应该是山洪所为。
从去年持续到现在的干旱,鹦哥岭未能幸免。调查队在鹦哥岭外围乡镇穿梭时,途经什运、南盆、南开等河流,均见河水浅缓。记者在白沙黎族自治县南开乡高峰村与村民交谈得知,这里已经8个多月没有大的降雨,什富河谷里的小水电站无法工作,村民只好又点上蜡烛。而在南乐山没有人居住的山凹里,蝴蝶专家沿着小溪迂回前行,始终罕见蝴蝶翩飞,纳闷这么好的树林怎么竟没有蝴蝶?带路的番阳镇林业站站长王富存说,今年就是雨水特别少,往年4月就开始进入雨季,每周能下两三次大雨,今年的雨季推迟到了5月,半个月才下一次,就现在这小沟里的水,还是前一天调查队进山时,山外人工降雨积成的。水量的减少,直接影响了蝴蝶、蜻蜓等昆虫的活动。
这话让人一阵心慌。“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可如果连源头都没有了活水,下游的江河该怎么办?
这次探访鹦哥岭,调查队在南乐山看到了昌化江的一个源头溪流。小溪由密林中三条更小的水流汇聚而成。当我们沿着其中一条水流上行时,最终只见杂树丛生,水流竟没了踪影。这是片保存非常好的树林,尽管有山人走出的小道,却不见一棵伐倒的树木或残留的树桩。脚下是松软黑色的腐殖质,一种开始分解的落叶与泥土的混合物,踩下去,会现出浸水的脚印来,并不粘脚。
专家说,正是这样的腐殖质,能极大吸收和蕴藏水分,与树林一起构建起了良好的地表水涵养层。有资料表示,森林生态系统把林区流域年降雨量的20%左右变成气态进入大气形成循环,80%左右渗入地下,汇入江河,使每亩林地比无林地多蓄水20立方米。
小溪蜿蜒六七百米后,又与其它流水汇合,不断壮大。在记者走过的两公里范围内,小溪始终清澈,这要归功于两旁的植被牢牢护住了泥土砂石。生于水中的大小石块,都布满褐黄色的苔衣。零星长于石上的莎草,在袅袅水气的撩拨下,甚是妖娆。不知名的蛙变成跟石块一样的颜色,潜伏岸边,直到被人的脚步惊动,才惶然跳逃。溪面时见自然倒伏的腐木,胸径半米有余,自然成桥。石滩上的小水洼里,多半有成群的蝌蚪游弋其中。
虽说推迟,到5月底,鹦哥岭还是慢慢进入了雨季。这时跋涉在山岭沟谷,会遇到更多只闻水声,不见其影的山涧。水,网织出鹦哥岭的血脉,孕育了山中众多生灵,哺育着山下数百万人民。
调查手记 在干旱的时节,人们越发强烈的感知到对水的渴求。这给鹦哥岭调查队平添了一个笑话。调查队在鹦哥岭主峰驻扎时,将营地选在了一条山脊上。一个下午,山雨骤然来临,为避免山坡上汹涌而下的雨水冲进营地,队员们赶紧挖出一条排水槽引导水向。可水槽向山脊的哪边倾斜,却引起了争执。琼北地区的队员要求向北,好把雨水引入南渡江,琼南地区的队员要求向南,好把雨水引入昌化江。最后的解决方案是,排水槽把雨水均分到南北两侧。

鹦哥岭顶峰上的广东五针松
海南是全国热带天然森林保存面积最大的地区,为全国热带雨林原生地之一。我省的热带雨林,主要分布在岛东南部以吊罗山保护区为中心的山岭;中部以五指山、黎母山保护区为中心的山岭;西南部以霸王岭、尖峰岭保护区为中心的山岭等地区。五指山保护区热带雨林分布21万多亩,而从2004年拍摄的卫星图片上看,分布在黎母山脉鹦哥岭区域的成熟林,是五指山这些区域的数倍。
鹦哥岭主峰顶端,生长着大片挺拔的广东松。在海拔1800多米的位置,按热带雨林的分布层划分,应该属于山地矮林群落。可是这些广东松,高二三十米,错杂的根系上布满绿苔,缀满晶莹的水滴,搭成一个奇异的中空台面。在松树下站定,飘渺的雾气在身边萦绕,一阵一阵的风把雾吹拢又吹散,人成了仙。
海南岛陆地面积不大,又中间高,四周低,用华南师范大学教授江海声的话说,这造成海南河流径流短,河流的时空调节能力差,水源林地的生态安全尤其重要。
如果说水是山岭的血脉,那水源地的植被,就是紧紧包裹在土地上的“发肤”,护佑着河流健康的前行。而充沛的流水,又润泽着鹦哥岭,使这里的植被表现出活跃的分化和强烈的多样性。据2003年的调查报告,海南岛有海南植物特有种505种,鹦哥岭保护区有海南特有种132种,占海南特有种总数的26.1%。
2003年时,调查队仅在鹦哥岭的马或台地,就发现了约38万亩的原始热带雨林,专家认为,鹦哥岭至今仍保存有华南地区最大面积连片且唯一未被商业开采的原始热带雨林。
这片原始林的发现过程,颇有几分曲折。1997年海南陆生野生动物资源调查队首度听闻鹦哥岭有原始林;2002年省自然保护区综合科学考察队第一次确定了原始林的存在;2003年3月,省内外专家开始对鹦哥岭地区森林资源和野生动物资源状况进行全面了解;同年11月,鹦哥岭省级自然保护区建立。
在鹦哥岭腹地,众多高大树木像擎开巨臂的武士,守护着家园。桫椤属植物是古森林的典型代表种类,那是身高20多米、头顶硕大羽冠的“武士”,从遥远的冰河时代遗留下来,对环境要求苛刻,在鹦哥岭很多地方,这种古老的种类却得到了很好的繁衍,甚至在局部形成群落;膀大腰圆的陆均松、鸡毛松、乐东拟单性木兰等山地雨林乔木树种,胸径一米以上,在坡度60多的山壁上,就是这些植物致密的根系把土砾牢牢护在地表上。植物专家在山体外围做样方时,不断感慨这里的大树平均体积和数量要高过霸王岭等林区,而越往里走,大树越多,有时仅一条山道上就能看到好几棵4、5人才能合围的大树。
正因为比其它原始林区少人为干扰,鹦哥岭的原始林,把热带雨林里的绞杀、附生等现象,演绎得更为淋漓。由乐东万冲镇的南盆村进入,沿南盆溪来到鹦哥岭海拔较低的区域,往溪流的上游走到海拔200多米的地方,有一棵长着“羽毛”的树兀立水边。从少量存留的树叶看,这原本是棵胸径四五十公分的重阳木,被高山榕裹住了树干。这棵绞杀榕外面,又从头到脚、重重叠叠长了一身的斛蕨,植物专家也表示甚为少见。
此次调查植物组负责人、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教授邢福武,目前正进行华南珍稀濒危植物研究和热带亚热带植物物种保育研究。他此行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弄清楚鹦哥岭的植物资源状况,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找到有潜质进行大规模保育和利用的海南本土植物物种。
邢福武表示,盗伐者对参天大树的垂涎和荼毒,从一个极端的侧面揭示了人类对大自然的觊觎,怎样才能保护好自然母亲这些仅有的宝藏?广泛的利用就是最好的保护,这个“广泛”,要以栽培、繁殖、推广为基础。而要帮助濒危植物走上保存、进而能广泛利用的道路,就要知道它们濒危的原因、在物种群落中的位置,以及如何生殖保育。像鹦哥岭这样生物资源保存完好的环境,对于开展植物保育工作非常重要。

山景
调查手记 根据2003年鹦哥岭科学调查统计,鹦哥岭共有22种植物被列入《国家重点保护植物名录》。其中国家I级保护植物5种,国家II级保护植物17种。此次进山,才发现这些树零星散落,很多粗不过碗口。香港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植物分类博士吴世捷,此次探访了鹦哥岭地区的5个点,仅见两株国家I级保护植物坡垒。他痛心地说,坡垒这类曾经在海南广泛分布的树种,因为木材珍贵优良,被人疯狂盗伐,才导致现在变得如此少见。
海南岛从中部往西延伸,横亘着五指山山脉、黎母山山脉和雅加大岭山脉等三大山脉,鹦哥岭位于黎母山山脉的西南部,主峰海拔1811.6米,整个保护区占地76万亩。鹦哥岭所在位置,东接黎母山、番加保护区,西连猴猕岭、霸王岭、佳西、尖峰岭保护区,对海南保护区网络建立起到枢纽连接作用,能解决海南保护区面积小、分散这一长期存在的关键问题。
驰骋在琼中通往白沙的县际公路上,感觉车不是车,而是小小的船,在鹦哥岭山梁筑起的绿色浪尖上起伏,能看到漂移的云层在山坡投下缓缓流动的阴影,山谷的河流在阳光里闪烁,宁静的村庄,和方块水田里青青的秧苗。
站在鹦哥岭主峰入山口西看,眼底是大片青草坡。据说解放后,这里曾有部队建立过鹦哥岭牧马场,如今万马奔腾的景观不再,空留浩荡的草坪,在静默中回忆往昔雄壮的蹄音。
上到鹦哥岭主峰1500米海拔处,有一处极佳的观景台。北望,是烟波浩淼的松涛水库;目光回收,能看到铺在山下平坦地带的白沙县城牙叉;转向东北,有座宽厚的山脊,那是黎母山的主峰;东南,则是巍然的五指山。站在此处,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仿佛能把日月的精华、天地的灵气吸入五脏六腑,涤荡去辛苦攀爬带来的种种不适。

蘑菇
鹦哥岭仿佛是野生动植物们超大而优良的宿舍。此次对鹦哥岭的探访,让每位进山的调查人员,都没有空手而归。香港来的鸟类专家在这里发现3个海南新记录。专家表示,从19世纪末就有外国专家到海南观鸟,时至今日,他们还能发现新记录,并观察到大量近4O年来海南不曾有记录的鸟类,像紫林鸽这样的鸟,一天能看到好几只,说明鹦哥岭有它们的种群存在。这令专家深感惊讶。
数量上最为惊人的是兰花组的发现,已证实的有2个中国新记录,1个海南新记录属,5个海南新记录种。而兰花,这种生态系统的依附者,有95%以上需要良好的森林为生境。
专家评价说,鹦哥岭是我国现为数极少的热带生物资源最丰富的地区。
经过中外专家在海南100多年的科考访问,时至今日,为什么鹦哥岭还能有如此丰富的珍藏?专家解释,鹦哥岭与五指山、尖峰岭等独立陡峭山岭迥异的高山台地地貌,是个很重要的因素。

果蝠
所谓高山台地,只有亲身攀爬鹦哥岭才会有更真切的体会。从山下看,鹦哥岭的山峰都很高,可一旦爬上来后,会看到相连的几个山峰,相对高度差别不大,就形成了高耸的台地。这次探访,发现鹦哥岭有海拔在1800米的主峰台地,海拔1600米的马或岭、南乐山台地,以及海拔1400米的青介台地等3个高海拔台地。再加上这里连片的原始森林植被保存非常完整,使海南的高山动植物有了相对集中的栖息活动区域。专家说,这几个高山台地,与亚热带地区的气候环境相似,所以鹦哥岭才会是伯乐树、粉白弄蝶这些此前只在广东以北地区有发现的亚热带物种。
正因为鹦哥岭的这些台地,当气流爬升到高海拔区域形成降雨后,能比单立的山峰更大程度的积蓄水分。同时,鹦哥岭还拥有丰富的褶皱,纵横的沟壑,这样的地形地貌,使鹦哥岭储水能力更强,生物多样性的基础也更好。考察了鹦哥岭的青介台地后,邢福武把这里的植被与五指山保护区的进行了简略比较。他说,两地植被物种很相似,但鹦哥岭有五指山没有的物种,譬如较大范围的海南鹅耳枥群落,这需要潮湿、水沟多的环境,而且山地雨林中的优势物种陆均松,在鹦哥岭也分布更广、面积更大。
调查手记 鹦哥岭的一草一木,彼此独立又紧密依存。调查队驻扎鹦哥岭主峰时,在山道旁的腐木上发现很多鲜嫩的红色木耳。大家猜测这样的野生木耳可能更美味,终于有人忍不住采了一大把。植物专家知道后对我们说,虽说木耳这些大型真菌不会对山岭水土产生重大影响,但它们也是很多昆虫赖以生存的必需之物,而这些昆虫又可能是某些植物特定的传粉者,没有这些小虫,植物便不能完成繁殖。我们的一次无心之举,很可能会引发鹦哥岭上一系列生态紊乱。

竹叶青蛇,生物的多样性,证明鹦哥岭生态系统的完好。摄影张杰
下期提示:关于鹦哥岭的传说,不像黎母山那样渗透着爱情的浪漫。在当地百姓的心目中,鹦哥岭是一座英雄山,这里曾孕育了著名的白沙起义。
崇山峻岭曾经阻隔了人类的相互交流,于是人让山移位、水改道,终于用条条畅通的公路连接起了山里山外。
而亘古耸立的鹦哥岭,也绕不过开发与保护的矛盾。
并不遥远的鹦哥岭
罕见的干旱,是今年最让人心焦的事。江河断流、水库干涸、农田龟裂、水井废弃,尽管火箭增雨帮了不少的忙,但从年初至今,向来雨水充沛的海岛还是没下过几场透雨。
干渴,让人惊心,也让人警醒———是不是我们的无知和挥霍,最终导致了这场灾难?
6月初,我们随调查队上了鹦哥岭主峰。进了林子,久违的浓阴和湿润扑面而来。正当我们埋怨一场突如其来又转瞬不见的急雨时,调查队的一位专家却惊喜地说,鹦哥岭这片林子太难得了,海南的林子要都保护得这么好,今年的干旱也许不会这样灼人。
专家的说法并非言过其实。有关部门提供的数字表明,近两年来,全省水库水源林被毁面积高达11000多亩;我们引以为傲的原始热带雨林,已由解放初期的87%,降到了现在的不足10%。
此次调查的鹦哥岭省级自然保护区,被认为是海南保护得最好的原始林区,拥有华南地区最大片的热带雨林。从这片林子流出的溪水、暗流,孕育了海南两大河流———南渡江和昌化江,并为松涛水库注入70%的水量。
可以这样说,这里的每株树、每棵草、每朵花、每个生灵,都和远在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外的我们息息相关。
对此,专家这样解释:热带雨林被誉为“地球之肺”,它为我们提供氧气、涵养水源、调节气候。雨林中的众多生物环环相扣,相互依存。每砍倒一棵大树,拔掉一丛小草,都有可能引发一系列的生物紊乱。作为最重要的水源地,鹦哥岭的生态系统一旦被破坏,将使我们陷于更大的灾难之中。
而这种担忧已并非多余。
在鹦哥岭主峰上,宽逾一米的盗伐路开到1500米高的海拔以上,沿途可见被锯断的粗大树桩。同行的林业人员告诉我们,这些都是前些年盗伐者干的,被砍的大多是母生、苦梓等珍贵树种。
对于鹦哥岭,调查队的一位专家这样评价:这是大自然赐予我们的珍宝,不要仅因为干旱,我们才更加珍视它;不要因为偏远,而认为我们可以忽视它。
|